跨年夜零点的人群里,我忽然想起旅游这件事
零点前十分钟,外滩已经挤得走不动路。一个穿羽绒服的姑娘举着手机找信号,屏幕光映得她鼻尖发红。她身后有人喊同伴的名字,声音被人潮吞掉。江对岸的楼群亮着灯,像一排沉默的证人。我贴着栏杆站,旁边一家三口在分一袋橘子,小孩把橘皮扔进垃圾桶,扔了三次才进。这些人从哪儿来,要往哪儿去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,明天就会出现在这座城市的某个景点门口,排队,拍照,发朋友圈,然后赶去下一个地方。
旅游这件事,常常是从“离开”开始的。你坐上高铁,窗外从楼房变成田野,再变成另一片楼房。邻座的人在吃泡面,味道飘过来,你忽然觉得饿了。到站以后,你拖着箱子找酒店,导航带你绕了两个弯,你有点烦,但拐过街角看见一条河,河上有座旧桥,桥头有人在卖烤红薯。你停下来买了一个,烫手,掰开,热气扑到脸上。那一刻你忘了刚才的烦。这大概就是旅游的魔力,它用一些很小的意外,把你从日常的轨道上拽下来。
我见过有人在景区门口吵架。一对情侣,女的想进去,男的说门票太贵。吵了五分钟,女的转身走了,男的追上去。后来我在里面又碰见他们,女的在拍花,男的蹲在旁边等,手里拎着她的包。你看,旅游把两个人塞进一个陌生的地方,平时藏着的脾气都露出来了。可也正因为陌生,吵完以后容易和好。在家吵完能冷战三天,在这儿不行,酒店订了两晚,走不了。
一个人旅游是另一种滋味。去年我在一个古镇住过三天,每天睡到自然醒,下楼吃碗面,然后随便走。走到巷子尽头没路了,就拐回来。第三天下午,我坐在桥头看人洗衣服,看了一个小时。什么也没干。回来以后朋友问我去了哪些景点,我说不上来。但那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,水声,棒槌声,还有远处谁家在放评弹。旅游有时候就是允许你浪费时间,把时间浪费在没什么用的事情上。
带老人出门要难一些。我带我爸妈去过一次海边,我妈晕车,路上吐了两回。到了以后她说不舒服,在酒店躺着。我爸倒是兴致高,拉着我去沙滩上走,走了半小时,说了三遍“这海真大”。晚上回酒店,我妈说下次不出来了,太折腾。第二天早上她又说,要不中午去吃海鲜。你看,人就是这样,嘴上说不要,身体还是想试试。旅游对老人来说,可能更接近一种确认,确认自己还能走,还能吃,还能折腾。
零点的钟声响了,人群欢呼起来。有人举着气球,有人抱着陌生人笑。我旁边那个小孩被他爸举到肩膀上,手里攥着半根荧光棒。散场的时候,人潮往地铁站涌,一个姑娘的鞋被踩掉了,她单脚跳着找鞋,旁边的人帮她捡起来。我跟着人流走,忽然想,明天这些人会散到城市的各个角落,去博物馆,去小吃街,去网红打卡点。旅游就是这样,一群人从各自的地方赶来,挤在一起看同一个东西,然后散开,回到各自的地方。散开的时候,谁也不知道谁的名字。但刚才那一分钟,大家一起喊过倒计时。













